• 咏物篇——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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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
      所有的树都是用“点”画成的,只有柳,是用“线”画成的。
      别的树总有花,或者果实,只有柳,茫然地散出些没有用处的白絮。
      别的树是密码禁排的电文,只有柳,适于霸陵的折柳送别。
      柳差不多已经落伍了,柳差不多已经老朽了,柳什么实用价值都没有----除了美。柳树不是匠人的树,它是诗人的树,情人的树。柳是愈来愈少了,我每次看到一棵柳都会神经紧张地屏息凝视----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柳。我怕我有一天读到白居易的“何处未春先有思,柳条无力魏王粉堤”,或是韦庄的“晴烟默默柳毵毵”竟必须去翻字典。
      柳树从来不能造成森林,它注定是堤岸上的植物,而有些事,翻字典也是没用的,怎么的注释才使我们了解苏堤的柳,在江南的二月天梳理着春风,随堤的柳怎样茂美如堆烟砌玉的重重帘幕。
      柳丝条子惯于伸入水中,去纠缠水中安静的云影和月光。它常常巧妙地逮着一枚完整的水月,手法比李白要高妙多了。
      春柳的柔条上暗藏着无数叫做“青眼”的叶蕾,那些眼随兴一张,便喷出几脉绿叶,不几天,所有谷粒般的青眼都拆开了。有人怀疑彩虹的根脚下有宝石,我却总怀疑柳树根下有翡翠----不然,叫柳树去哪里吸收那么多纯净的碧绿呢?
       木棉花
      所有开花的树看来都该是女性的,只有木棉花是男性的。
      木棉树又高又皱,不知为什么,它竟结出那么雪白柔软的木棉,并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优美风度,缓缓地自枝头飘落。
      木棉花大得骇人,是一种耀眼的橘红色,开的时候连一片叶子的衬托都不要,像一碗红曲酒,斟在粗陶碗里,火烈烈的,有一种不讲理的架势,却很美。
      树枝也许是干得很了,根根都麻绉着,像一只曲张的手----肱是干的,臂是干的,连手肘,手腕,手指头和手指甲都是干的----向天空讨求着什么,撕抓着什么。而干到极点时,树枝爆开了,木棉花就像是从干裂的伤口里吐出来的火焰。
      木棉花常常长得极高,那年在广州初见木棉树,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年龄特别小,总觉得那是全世界最高的一种树了,广东人叫它英雄树。初夏的公园里,我们疲于奔命地去接拾那些新落的木棉,也许几丈高的树对我们来说是太高了些,竟觉得每团木棉都是晴空上折翼的云。
      木棉落后,木棉树的叶子便逐日浓密起来,木棉树终于变得平凡了,大家也都安下一颗心,至少在明春以前,在绿叶的掩覆下,它不会再暴露那种让人焦灼的奇异的美了。
       流苏与诗经
      三月里的一个早晨,我到台大去听演讲,讲的是“词与画”。
      听完演讲,我穿过满屋子的“权威”,匆匆走出,惊讶于十一点的阳光柔美得那样无缺无憾----但也许完美也是一种缺憾,竟至让人忧愁起来。
      而方才幻灯片上的山水忽然之间都遥远了,那些绢,那些画纸的颜色都黯淡如一盒久置的香。只有眼前的景致那样真切地逼来,直把我逼到一棵开满小白花的树前,一个植物系的女孩子走过,对我说:“这花,叫流苏。”
      那花极纤细,连香气也是纤细的,风一过,地上就添了一层纤纤细细的白,但不知怎的,树上的花却也不见少。对一切单薄柔弱的美我都心疼着。总担心他们在下一秒钟就不存在了,匆忙的校园里,谁肯为那些粉簌簌的小花驻足呢?
      不太喜欢“流苏”这个名字,听起来仿佛那些花都是垂挂着的,其实那些花全都向上开着,每一朵都开成轻扬上举的十字形----我喜欢十字花科的花,那样简单地交叉的四个瓣,每一瓣之间都是最规矩的九十度,有一种古朴诚恳的美----像一部四言的诗经。
      如果要我给那棵花树取一个名字,我就要叫它诗经,它有一树美丽的四言。
       栀子花
      有一天中午,坐在公路局的车上,忽然听到假警报,车子立刻调转方向,往一条不知名的路上疏散去了。
      一刹间,仿佛真有一种战争的幻影在蓝得离奇的天空下涌现----当然,大家都确知自己是安全的,因而也就更有心情幻想自己的灾难之旅。
      由于是春天,好像不只不觉间就有一种流浪的意味。季节正如大多数的天文学家一样,第一季照例总是华美的浪漫主义,这突起的防空演习简直有点郊游的趣味,不经任何人同意就自作主张而安排下的一次郊游。
      车子走到一个奇异的角落,忽然停了下来,大家下了车,没有野餐的纸盒,大家只要咀嚼山水,天光仍然蓝着,蓝得每一种东西都分外透明起来。车停处有一家低檐的人家,在篱笆边种了好几颗副瓣的栀子花,那种柔和的白色是大桶的牛奶里勾上那么一点子蜜。在阳光的炙烤中凿出一条香味的河。
      如果花香也有颜色,玫瑰花所掘成的河川该是红色的,栀子花的花香所掘成的河川该是白色的,但白色有时候比红色更强烈、更震人。
      也许由于这世界上有单瓣的栀子花,复瓣的栀子花就显得比一般的复瓣花更复瓣。像是许多叠的浪花,扑在一起,纠住了,扯不开,结成一攒花----这就是栀子花的神话吧!
      假的解除警报不久就拉响了,大家都上了车,车子循着该走的正路把各人送入该过的正常生活中去了。而那一树栀子花复瓣的白和复瓣的香都留在不知名的篱落间,径自白着香着。

  • 2009-04-22

    牡丹的拒绝[ZT] - [名家]

    ■ 张抗抗
          欧阳修曾有诗云:洛阳地脉花最重,牡丹尤为天下奇。
      传说中的牡丹,是被武则天一怒之下逐出京城,贬去洛阳的。却不料洛阳的水土最适合牡丹的生长。于是洛阳人种牡丹蔚然成风,渐盛于唐,极盛于宋。每年阳历四月中旬春色融融的日子,街巷园林千株万株牡丹竞放,花团锦簇香云缭绕——好一座五彩缤纷的牡丹城。
      所以看牡丹是一定要到洛阳去看的。没有看过洛阳的牡丹就不算看过牡丹。况且洛阳牡丹还有那么点来历,它因被贬而增值而名声大噪,是否因此勾起人的好奇也未可知。
      这一年已是洛阳的第九届牡丹花会。这一年的春却来得迟迟。
      连日浓云阴雨,四月的洛阳城冷风飕飕。
      街上挤满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的看花人。看花人踩着年年应准的花期。
      明明是梧桐发叶,柳枝滴翠,桃花梨花姹紫嫣红,海棠更已落英纷纷——可洛阳人说春尚不曾到来;看花人说,牡丹城好安静。
      一个又冷又静的洛阳,让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悄悄闭上眼睛不忍寻觅。你深呼吸掩藏好了最后的侥幸,姗姗步入王城公园。你相信牡丹生性喜欢热闹,你知道牡丹不像幽兰习惯寂寞,你甚至怀着自私的企图,愿牡丹接受这提前的参拜和瞻仰。
      然而,枝繁叶茂的满园绿色,却仅有零零落落的几处浅红、几点粉白。一丛丛半人高的牡丹枝株之上,昂然挺起千头万头硕大饱满的牡丹花苞,个个形同仙桃,却是朱唇紧闭,皓齿轻咬,薄薄的花瓣层层相裹,透出一副傲慢的冷色,绝无开花的意思。偌大的一个牡丹王国,竟然是一片黯淡萧瑟的灰绿……
      一丝苍白的阳光伸出手竭力抚弄着它,它却木然呆立,无动于衷。
      惊愕伴随着失望和疑虑——你不知道牡丹为什么要拒绝,拒绝本该属于它的荣誉和赞颂?
      于是看花人说这个洛阳牡丹真是徒有虚名;于是洛阳人摇头说其实洛阳牡丹从未如今年这样失约,这个春实在太冷,寒流接着寒流怎么能怪牡丹?当年武则天皇帝令百花连夜速发以待她明朝游玩上苑,百花慑于皇威纷纷开放,惟独牡丹不从,宁可发配洛阳。如今怎么就能让牡丹轻易改了性子?
      于是你面对绿色的牡丹园,只能竭尽你想像的空间。想像它在阳光与温暖中火热的激情;想像它在春晖里的辉煌与灿烂——牡丹开花时犹如解冻的大江,一夜间千朵万朵纵情怒放,排山倒海惊天动地。那般恣意那般宏伟,那般壮丽那般浩荡。它积蓄了整整一年的精气,都在这短短几天中轰轰烈烈地迸发出来。它不开则已,一开则倾其所有挥洒净尽,终要开得一个倾国倾球,国色天香。
      你也许在梦中曾亲吻过那些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花瓣,而此刻你须在想像中创造姚黄魏紫豆绿墨撒金白雪塔铜雀春锦帐芙蓉烟绒紫首案红火炼金丹……想像花开时节洛阳城上空被牡丹映照的五彩祥云;想像微风夜露中颤动的牡丹花香;想像被花气濡染的树和房屋;想像洛阳城延续了一千多年的“花开花落二十日,满城人人皆若狂”之盛况。想像给予你失望的纪念,给予你来年的安慰与希望。牡丹为自己营造了神秘与完美——恰恰在没有牡丹的日子里,你探访了窥视了牡丹的个性。
      其实你在很久以前并不喜欢牡丹。因为它总被人作为富贵膜拜。后来你目睹了一次牡丹的落花,你相信所有的人都会为之感动:一阵清风徐来,娇艳鲜嫩的盛期牡丹忽然整朵整朵地坠落,铺散一地绚丽的花瓣。那花瓣落地时依然鲜艳夺目,如同一只奉上祭坛的大鸟脱落的羽毛,低吟着壮烈的悲歌离去。牡丹没有花谢花败之时,要么烁于枝头,要么归于泥土,它跨越萎顿和衰老,由青春而死亡,由美丽而消遁。它虽美却不吝惜生命,即使告别也要留给人最后一次惊心动魄的体味。
      所以在这阴冷的四月里,奇迹不会发生。任凭游人扫兴和诅咒,牡丹依然安之若素。它不苟且不俯就不妥协不媚俗,它遵循自己的花期自己的规律,它有权利为自己选择每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它为什么不拒绝寒冷?!
      天南海北的看花人,依然络绎不绝地涌入洛阳城。人们不会因牡丹的拒绝而拒绝它的美。如果它再被贬谪十次,也许它就会繁衍出十个洛阳牡丹城。
      于是你在无言的遗憾中感悟到,富贵与高贵只是一字之差。同人一样,花儿也是有灵性、有品位之高低的。品位这东西为气为魂为筋骨为神韵只可意会。你叹服牡丹卓尔不群之姿,方知“品位”是多么容易被世人忽略或漠视的美
  •   一月,下大雪。
      
      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
      
      
      二月里刮春风。
      
      立春后,要刮四十八天“摆条风”。风摆动树的枝条,树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树枝软了。树绿了。
      
      雪化了,土地是黑的。
      
      黑色的土地里,长出了茵陈蒿。碧绿。
      
      葡萄出窖。
      
      把葡萄窖一锹一锹挖开。挖下的土,堆在四面。葡萄藤露出来了,乌黑的。有的梢头已经绽开了芽苞,吐出指甲大的苍白的小叶。它已经等不及了。
      
      把葡萄藤拉出来,放在松松的湿土上。
      
      不大一会,小叶就变了颜色,叶边发红;——又不大一会,绿了。
      
      三月,葡萄上架。
      
      先得备料。把立柱、横梁、小棍,槐木的、柳木的、杨木的、桦木的,按照树棵大小,分别堆放在旁边。立柱有汤碗口粗的、饭碗口粗的、茶杯口粗的。一棵大葡萄得用八根,十根,乃至十二根立柱。中等的,六根、四根。
      
      先刨坑,竖柱。然后搭横梁。用粗铁丝摽紧。然后搭小棍,用细铁丝缚住。
      
      然后,请葡萄上架。把在土里趴了一冬的老藤扛起来,得费一点劲。大的,得四五个人一起来。“起!——起!”哎,它起来了,把它放在葡萄架上,把枝条向三面伸开,像五个指头一样的伸开,扇面似的伸开。然后,用麻筋在小棍上固定住。葡萄藤舒舒展展,凉凉快快地在上面呆着。
      
      上了架,就施肥。在葡萄根的后面,距主干一尺,挖一道半月形的沟,把大粪倒在里面。葡萄上大粪,不用稀释,就这样把原汁大粪倒下去。大棵的,得三四桶。小葡萄,一桶也就够了。
      
      四月,浇水。
      
      挖窖挖出的土,堆在四面,筑成垄,就成一个池子。池里放满了水。葡萄园里水气泱泱,沁人心肺。
      
      葡萄喝起水来是惊人的。它真是在喝哎!葡萄藤的组织跟别的果树不一样,它里面是一根一根细小的导管。这一点,中国的古人早就发现了。《图经》云:“根苗中空相通。圃人将货之,欲得厚利,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呼其苗为木通。”“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是不对的,葡萄成熟了,就不能再浇水了。再浇,果粒就会涨破。“中空相通”却是很准确的。浇了水,不大一会,它就从根直吸到梢,简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浇过了水,你再回来看看吧:梢头切断过的破口,就嗒嗒地往下滴水了。
      
      是一种什么力量使葡萄拼命地往上吸水呢?
      
      施了肥,浇了水,葡萄就使劲抽条、长叶子。真快!原来是几根根枯藤,几天工夫,就变成青枝绿叶的一大片。
      
      五月,浇水,喷药,打梢,掐须。
      
      葡萄一年不知道要喝多少水,别的果树都不这样。别的果树都是刨一个“树碗”,往里浇几担水就得了,没有像它这样的:“漫灌”,整池子的喝。
      
      喷波尔多液。从抽条长叶,一直到坐果成熟,不知道要喷多少次。喷了波尔多液,太阳一晒,葡萄叶子就都变成蓝的了。
      
      葡萄抽条,丝毫不知节制,它简直是瞎长!几天工夫,就抽出好长的一截的新条。这样长法还行呀,还结不结果呀?因此,过几天就得给它打一次条。葡萄打条,也用不着什么技巧,是个人就能干,拿起树剪,劈劈啪啪,把新抽出来的一截都给它铰了就得了。一铰,一地的长着新叶的条。
      
      葡萄的卷须,在它还是野生的时候是有用的,好攀附在别的什么树木上。现在,已经有人给它好好地固定在架上了,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卷须这东西最耗养分,——凡是作物,都是优先把养分输送到顶端,因此,长出来就给它掐了,长出来就给它掐了。
      
      葡萄的卷须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东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难吃。
      
      五月中下旬,果树开花了。果园,美极了。梨树开花了,苹果树开花了,葡萄也开花了。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有人说葡萄不开花,哪能呢,只是葡萄花很小,颜色淡黄微绿,不钻进葡萄架是看不出的,而且它开花期很短。很快,就结出了绿豆大的葡萄粒。
      
      六月,浇水、喷药、打条、掐须。
      
      葡萄粒长了一点了,一颗一颗,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硬的。
      
      葡萄不招虫。葡萄会生病,所以要经常喷波尔多液。但是它不像桃,桃有桃食心虫;梨,梨有梨食心虫。葡萄不用疏虫果。——果园每年疏虫果是要费很多工的。虫果没有用,黑黑的一个半干的球,可是它耗养分呀!所以,要把它“疏”掉。
      
      七月,葡萄“膨大”了。
      
      掐须、打条、喷药,大大地浇一次水。
      
      追一次肥。追硫铵。在原来施粪肥的沟里撒上硫铵。然后,就把沟填平了,把硫铵封在里面。
      
      汉朝是不会有追这次肥的,汉朝没有硫铵。
      
      八月,葡萄“着色”。
      
      别以为我这里是把画家的术语借用来了。不是的。这是果农的语言,他们就叫“着色”。
      
      下过大雨,你来看看葡萄园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一串,饱满、磁棒、挺括,璀璨琳琅。你就把《说文解字》里的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来吧,那也不够用呀!
      
      可是你得快来!明天,对不起,你全看不到了。我们要喷波尔多液了。一喷波尔多液,它们的晶莹鲜艳全都没有了,它们蒙上一层蓝兮兮、白糊糊的东西,成了磨砂玻璃。我们不得不这样干。葡萄是吃的,不是看的。我们得保护它。
      
      过不两天,就下葡萄了。
      
      一串一串剪下来,把病果、瘪果去掉,妥妥地放在果筐里。果筐满了,盖上盖,要一个棒小伙子跳上去蹦两下,用麻筋缝的筐盖。——新下的果子,不怕压,它很结实,压不坏。倒怕是装不紧,逛里逛当的。那,来回一晃悠,全得烂!
      
      葡萄装上车,走了。
      
      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
      
      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
      
      我们还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总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吧。
      
      十月,我们有别的农活。我们要去割稻子。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吧。
      
      十一月。葡萄下架。
      
      把葡萄架拆下来。检查一下,还能再用的,搁在一边。糟朽了的,只好烧火。立柱、横梁、小棍,分别堆垛起来。
      
      剪葡葡条。干脆得很,除了老条,一概剪光。葡萄又成了一个秃子。
      
      剪下的葡萄条,挑有三个芽眼的,剪成二尺多长的一截,捆起来,放在屋里,准备明春插条。
      
      其余的,连枝带叶,都用竹笤帚扫成一堆,装走了。
      
      葡萄园光秃秃。
      
      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
      
      这是个重活。把老本放倒,挖土把它埋起来。要埋得很厚实。外面要用铁锹拍平。这个活不能马虎。都要经过验收,才给记工。
      
      葡萄窖,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土墩墩。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风一吹,土色发了白。
      
      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热热闹闹的果园,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了。眼界空阔,一览无余,只剩下发白的黄土。
      
      下雪了。我们踏着碎玻璃碴似的雪,检查葡萄窖,扛着铁锹。
      
      一到冬天,要检查几次。不是怕别的,怕老鼠打了洞。葡萄窖里很暖和,老鼠爱往这里面钻。它倒是暖和了,咱们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
  • ■高维生
        
      虎耳草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太形象了,像中国的汉字,一接触就想到大地,想到林间穿行的山中之王。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资料,才了解到它是中药。
        
      湘西遍地生长的野草,在沈从文的心目中有特殊的地位。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弟子,去他家的机会自然就多了。汪曾祺是作家,他对事物观察细致,不会轻易放过眼前的东西。汪曾祺在沈从文的家里发现了一盆花,说是花,其实是一种长在大地、生在山间的野草。在沈从文的家乡,随手可摘,不费力气。汪曾祺说:“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盆里,有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汪曾祺写的这篇散文题目叫《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这是沈从文逝世后,傅汉年、张充和从美国发来的挽辞。全文共四句:“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非常准确的嵌字格,公平公正地表达了沈从文为文的一生,为人的一生。这位四妹了解三姐夫,沈从文和张兆和的婚姻多亏了张充和。而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弟子,更了解沈从文的精神世界。汪曾祺借用这句话,又把他喜爱的虎耳草作文章的结尾,这条线像地图上的山脉,清楚标出了沈从文生命的山峰。
        
      汪曾祺和沈从文之间不光是师生情,而且羼杂了亲情。不知多少年后,沈先生不在了,坐在桌前,面对一摞稿纸,汪曾祺是怎么写下怀念老师的文字?西南联大那些艰苦的日子,在老师身边却是快乐的,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和文学上的教诲,使回忆变成了一笔财富,影响汪曾祺的人生道路。1946年,汪曾祺一个人来到了上海,四处碰壁,找不到合适的职业,一度情绪低沉,想到过自杀,了却生命来对抗社会。沈从文写了一封信,信中大骂汪曾祺:“为了一时的困难,就对亲友哭哭啼啼的,甚至想自杀,真是没出息!你手中有一支笔,怕什么!”沈从文20岁,来到北京举目无亲,连标点符号都不懂,却想凭手中的笔,打下一片天地,而且成就这么高,这是奇迹。沈从文的生活艰苦,在文友们遇到困难时,都会伸出援助的手。1947年,诗人柯原的父亲病逝,贫困的家庭欠下了一笔债,沈从文在《益世报》上登出了卖字的启事,为柯原家筹款:
        
      有个未谋面的青年作家,家中因丧事情形困难,我想作个“秘醯”之举,凡乐意从友谊上给这个有希望的青年作家解决一点困难,又有余力作这件事的,我可以为这位作家卖20张条幅字,作为于这种善意的答谢。这种字暂定最少为10万元一张……这个社会太不合理了,让我们各尽所能,打破惯例作点小事,尽尽人的义务,为国家留点生机吧。
        
      你们若觉得我这个办法还合理,有人赞助,此后我还想为几个死去了的作家家属卖半年字……他们的工作意义极有助于文学进步和社会重造,却死于工作辛勤或时代变乱中。我们值得从这个方式上表示对于人类的爱和文化知识的尊重。扩大我们的爱憎和尊重,注入于我们的工作中,生活中,信仰中,社会的明天就会不同得多!
      
      沈从文做这样的事太多了,这件事情很快就被大家忘记了。多少年后,柯原的出现,他才想起有过的这回事情。1980年,柯原去北京出席“自卫还击作战征文”授奖大会,才有机会去看望沈从文。30年,对于人生的等待,太漫长了。有一天,柯原终于见到了恩人沈从文。
        
      30年后,柯原也不年轻了,经受了人生的各种事情,他深情地写道:在启事刊出后,就有不少人写信购买。当然,这些人大抵也不是什么阔佬,而是凭着同情心来援助一个青年诗人的。让得当时我收到的寄款就有20多份,每收到一笔钱心中都是热乎乎的,有的人还写来了亲切的问候。这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沈从文老师对一个无名诗人所尽的最大限度的捐助了。
        
      读《沈从文传记》,正是北方的冬天,可是心中注入了一股激情的阳光。我似乎看到沈从文伏案书写条幅,为了一名普通的作者,沈从文可以卖字。在西南联大的时候,艰苦的条件下,他为了生活东奔西走,也没卖一幅字。
        
      20多岁的时候,我看了电影《边城》。一条河,一只船,一个狗,翠翠和爷爷每天在这河上渡来渡去,发生了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普普通通,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刻骨铭心。电影的画面很美,年轻时有些东西读不透,只能从事物的表面到表面,没深刻的理解。年纪一天天大了,读《边城》的小说,感觉就不一样。那些文字是作家用心血熬出的心汁塑造的,每一个字都是用体温和生命孕育的。清晨在溪边洗脸的翠翠,把梦到的事情说给爷爷:“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送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多么朴素的情感,像清溪洗过,没一点杂质。虎耳草像电影中的人物,有情感,有血肉,贯穿沈从文的一生中。这也是汪曾祺在文章的结尾,写到沈从文家中的虎耳草的原因之一。沈从文从小在家乡的时候,就很熟悉虎耳草,他好动,不好好上学,满山遍野地跑,山上到处都有这种草。思乡之情,像梦中的一把虎耳草,身在京城,心却在遥远的家乡。每天浇水时,沈从文看到虎耳草,心底就踏实一些,一定想听杜鹃的啼叫,听一听沱江的流淌声。《边城》中的虎耳草,只是随意地写出来,不是刻意的,这种随意不是漫不经心,而是情感的发泄点。平淡之美,没有修饰,却那样的清纯迷人。
        
      诗人庞培不顾旅途的疲惫,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伟大的灵魂。他看到那么些的大山,那么些的河流,在沈从文的墓前,“他虔诚地跪拜三次……一次向写作《长河》的那个人;一次向《湘行散记》的伟大文笔;最后一次向《边城》的抱负和雄心……”庞培在山坡上采了很多的山花和野草,扎成一束花,敬献到沈从文的墓前。那些花中就可能有虎耳草,因为虎耳草在沈从文的家乡漫山遍野都有,随手可采。
        
      沈从文喜欢虎耳草,他的作品里也出现过。庞培的三跪让我感动,他的虔诚在当代人中很少有了。诗人面对沱江水,面对沈从文的墓,动情地说:“站在这里,你感觉不到一般世俗墓地上的气息,只觉得原来的大山气息,扑面而来,是远处凤凰城里美丽的风景和溯流而上的沱江水的习习凉风。我听闻沈先生遗嘱把他的三分之一的骨灰撒在这条故乡河流里,他一定还想溯流而上,满怀着梦想与憧憬,再度出山,向着广阔的世界出游一次吧……”
        
      沈从文同乡田时烈是沈从文墓地的监造人之一,他在文章中记录了造墓的前前后后的经历,写了5月的小城。一场雨后,沈从文的家人,护送沈从文的骨灰回归家乡。“沈从文先生的儿子虎雏捧着骨灰盒,孙女沈红拿着一束鲜花,儿媳妇张之佩搀着沈夫人张兆和老人,一道护送沈从文的骨灰回到中营街24号沈从文旧居,他们在挂着沈从文素描、安放着沈从文先生汉白玉半身雕像的堂屋中默哀。沈红轻轻说了一声:‘爷爷回家了。’”我看到了一幅沈从文骨灰撒入沱江的照片,沈从文的儿子虎雏,孙女沈红和他的学生王亚蓉,坐上“竹叶小舟”顺着东去的河水,沿着沈从文走过的河水,把骨灰一点点地撒进水中,干花瓣像一滴滴泪珠,漂在水面上。
        
      沈从文融进了家乡的大地,他不会再离开青山绿水一步了,日夜听流淌的河水声,听风声,听家乡的话语声。家人采来沈从文生前喜欢的虎耳草,栽在墓石的周围,让虎耳草陪伴他。
        
      虎耳草不过是普通的野草,生长在山野之中,但就是这种草,曾经给在异乡漂泊的沈从文不尽的欢乐。我上网查找虎耳草的图片,看到了它的形象,不是富丽华贵,却朴素得让人想抚摩一下。
  • ■汪曾祺

          我们家每年要种两缸荷花,种荷花的藕不是吃的藕,要瘦得多,节间也长,颜色黄褐,叫做“藕秧子”。在缸底铺一层马粪,厚约半尺,把藕秧子盘在马粪上,倒进多半缸河泥,晒几天,到河泥坼裂,有缝,倒两担水,将平缸沿。过个把星期,就有小荷叶嘴冒出来。过几天荷叶长大了,冒出花骨朵了。荷花开了,露出嫩黄的小莲蓬,很多很多花蕊。清香清香的。荷花好像说:“我开了。”
      荷花到晚上要收朵。轻轻地合成一个大骨朵,第二天一早,又放开,荷花收了朵,就该吃晚饭了。
        
        
      下雨了。雨打在荷叶上啪啪地响。雨停了,荷叶面上的雨水水银似的摇晃。一阵大风,荷叶倾侧,雨水流泻下来。
      荷叶的叶面为什么不沾水呢?
      荷叶粥和荷叶粉蒸肉都很好吃。
      荷叶枯了。
      下大雪,荷花缸里落满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