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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16
土拨鼠日记5 花和叶和小王子 - [故事]
by 卡帕
这是热烈而明媚的夏天。田那西和久久去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里有很多机器人,打斗起来非常精彩,变幻莫测。久久从大而软的座位上弓起腰,把胳膊撑在腿上,盯着大屏幕。在黑暗的影院里,田那西朝她看过去,只看到耳朵竖着,侧面很严肃,光和颜色在侧脸上跳跃。他很想伸手过去摸摸她的头。看完电影,久久说,机器人到底是机器还是人,我们永远也搞不清楚。田那西说,应该还是人吧。至少他们有思维有感情。久久愣了一下说,你觉得他们有感情吗?
在热烈而明媚的夏天,他们去了书店。
书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歌词这样写:在灰色季节忘记你的一切,过几年,我在原点。对你的想念,再也寄不到,你世界,地址是再见。久久站在那里听了一下,然后低头轻轻笑。田那西说,怎么了?久久摇头,没什么。书店里有制作精良的画册,稚嫩而鲜艳的颜色,很像几年前看过的保罗克利。其实那是一本著名的画册,穿太阳色礼服的小王子站在他的小小星球上,看起来天真,懵懂,深情。他一个人,身边没有其他。但是每个看到他的人,总会顺带记得其他。小王子的故事已经传到全世界去了。不过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久久问田那西:如果你是小王子,你是会陪着玫瑰还是狐狸?
田那西没有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选项,又能说明什么。所以他犹豫着问,你呢?久久说,我不是小王子。我是狐狸。
田那西说,哦。
在热烈而明媚的夏天午后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在路上慢慢的走着,看到大丛的花叶络石。
它们很安静,颜色的搭配非常奇特。一眼看去像是颜料泼了,而且泼得很均匀,像是画家大笔一挥,嫩粉色和白色就大片大片落在绿叶上,站在绿色的顶端,整理下妆容,然后唱起歌来。有种奇特的温柔。可是再多几眼,又觉得,是生病了。生病的人或生物,才会显出这样的零散,斑驳,仿佛气虚一样的状态。它们不能构成完整的形态,好像有什么渗透进健康强壮的形状里去,以至把庞大而坚固的东西打碎了。久久这么想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思维真是诡异。她转头看看走在旁边的田那西,田那西懵懂的转过头来。在那瞬间,一束阳光突然在他眼睛里旋转了下,发出金色的光,然后流了过去。久久顿时愣在那里,她被这流转的光钉住了。田那西普通的脸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怎么了?田那西问。
没什么。久久说,我在想,为什么花叶络石的叶子像花一样。它们本来不是花。
就是因为不是花吧,所以……所以要有颜色点缀下。看起来会很好看。田那西说。
会被误会的,久久说,被误会成别的样子,不太好。
没有别的样子,田那西说,它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你看到的就是它,不是别的。
久久叹口气,很想说,如果世界这么简单……如果世界这么简单,一切会不会更容易点。
不过她不知道说什么。田那西是有道理的。她就点点头。
这是热烈而明媚的夏天傍晚。漫天碎云。
云朵其实不能用碎这个字来形容,只能说,小朵小朵的,集中在一起,就成一大包的棉花糖。铺满了整片天空的棉花糖。偶尔有金色从柔软纯洁的白色里面透出来,非常晃眼。空气中,有火苗和青草的味道,而且在不断流动,缓慢迅猛,但看不见。有时候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就是,等待了一整天,一个星期,一个月,或更多,只是为了等那么一刻。你根本不知道你无聊而无力的勉强过了那么久,其实只是为了等那么一刻的到来。当它到来的时候,你就觉得,真好。没别的,就是,真好。那些虚无而挣扎的时光都是值得的。
并不是多么珍贵难得的东西,并不是多么强烈的感情,比如它只是一个热烈而明媚的夏天傍晚。久久和田那西走在大片的花叶络石边的时候,就突然觉得,真好。
好在哪里呢?味道,碎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呢?不知道。
在这样快要忘记其他的夏天傍晚,田那西突然说,我也不是小王子。
久久迷迷糊糊的朝他笑。
他说,没有人是。可是,如果我是小王子,我会找一只带着玫瑰的狐狸。
久久继续笑。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很难相信。
田那西说,其实很多东西,是和花叶络石一样。你有时候不知道它到底是花还是叶子,于是有一种误会:觉得是它把你误导了。其实它什么都不是,它仅仅只是一种植物。一种长成自己样子的植物,看起来又是花又是叶子。至于到底是什么,对它来说没有那么大区别,也,没有什么很严重的意义。它是两个,它是它。
也许世界上没有那么纯粹的玫瑰和纯粹的狐狸。
狐狸们往往也脆弱需要保护,玫瑰们往往也愿意被驯服。
你不是小王子,但是你往往也会遇到带着玫瑰的狐狸,并且拥有自己的小小星球。
世界上的事情,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但是也没有那么复杂。它们只是有着自己的样子。
在这样热烈而明媚的夏天傍晚,好像等待了很久很久似的,久久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小王子在自己的星球上种了一些花叶络石。带着他的玫瑰和狐狸,一起看很多次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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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是照原文Sommergjaekken直译出来的。“夏日痴”是丹麦人对于雪花莲所取的俗名。雪花莲在冬天痴想以为夏天来了,所以在大雪天里开出花来。)
这正是冬天。天气是寒冷的,风是锐利的;但是屋子里却是舒适和温暖的。花儿藏在屋子里:它藏在地里和雪下的球根里。
有一天下起雨来。雨滴渗入积雪,透进地里,接触到花儿的球根,同时告诉它说,上面有一个光明的世界。不久一丝又细又尖的太阳光穿过积雪,射到花儿的球根上,把它抚摸了一下。
“请进来吧!”花儿说。
“这个我可做不到,”太阳光说。“我还没有足够的气力把门打开。到了夏天我就会有气力了。”
“什么时候才是夏天呢?”花儿问。每次太阳光一射进来,它就重复地问这句话。不过夏天还早得很。地上仍然盖着雪;每天夜里水上都结了冰。
“夏天来得多么慢啊!夏天来得多么慢啊!”花儿说。“我感到身上发痒,我要伸伸腰,动一动,我要开放,我要走出去,对太阳说一声‘早安’!那才痛快呢?”
花儿伸了伸腰,抵着薄薄的外皮挣了几下。外皮已经被水浸得很柔软,被雪和泥土温暖过,被太阳光抚摸过。它从雪底下冒出来,绿梗子上结着淡绿的花苞,还长出又细又厚的叶子——它们好像是要保卫花苞似的。雪是很冷的,但是很容易被冲破。这时太阳光射进来了,它的力量比从前要强大得多。
花儿伸到雪上面来了,见到了光明的世界。“欢迎!欢迎!”每一线阳光都这样唱着。阳光抚摸并且吻着花儿,叫它开得更丰满。它像雪一样洁白,身上还饰着绿色的条纹。它怀着高兴和谦虚的心情昂起头来。
“美丽的花儿啊!”阳光歌唱着。“你是多么新鲜和纯洁啊!你是第一朵花,你是唯一的花!你是我们的宝贝!你在田野里和城里预告夏天的到来!——美丽的夏天!所有的雪都会融化!冷风将会被驱走!我们将统治着!一切将会变绿!那时你将会有朋友:紫丁香和金链花,最后还有玫瑰花。但是你是第一朵花——那么细嫩,那么可爱!”
这是最大的愉快。空气好像是在唱着歌和奏着乐,阳光好像钻进了它的叶子和梗子。它立在那儿,是那么柔嫩,容易折断,但同时在它青春的愉快中又是那么健壮。它穿着带有绿条纹的短外衣,它称赞着夏天。但是夏天还早得很呢:雪块把太阳遮住了,寒风在花儿上吹。“你来得太早了一点,”风和天气说。“我们仍然在统治着;你应该能感觉得到,你应该忍受!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不要跑到外面来表现你自己吧。时间还早呀!”
天气冷得厉害!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直没有一丝阳光。对于这样一朵柔嫩的小花儿说来,这样的天气只会使它冻得裂开。但是它是很健壮的,虽然它自己并不知道。它从快乐中,从对夏天的信心中获得了力量。夏天一定会到来的,它渴望的心情已经预示着这一点,温暖的阳光也肯定了这一点。因此它满怀信心地穿着它的白衣服,站在雪地上。当密集的雪花一层层地压下来的时候,当刺骨的寒风在它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它就低下头来。
“你会裂成碎片!”它们说,“你会枯萎,会变成冰。你为什么要跑出来呢?你为什么要受诱惑呢?阳光骗了你呀!你这个夏日痴!”
“夏日痴!”有一个声音在寒冷的早晨回答说。
“夏日痴!”有几个跑到花园里来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说。
“这朵花是多么可爱啊,多么美丽啊!它是唯一的头一朵花!”
这几句话使这朵花儿感到真舒服;这几句话简直就像温暖的阳光。在快乐之中,这朵花儿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已经被人摘下来了。它躺在一个孩子的手里,孩子的小嘴吻着,带它到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去,用温柔的眼睛观看,并浸在水里——因此它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和生命。这朵花儿以为它已经进入夏天了。
这一家的女儿——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刚刚受过坚信礼。她有一个亲爱的朋友;他也是刚刚受过坚信礼的。“他将是我的夏日痴!”她说。她拿起这朵柔嫩的小花,把它放在一张芬芳的纸上,纸上写着诗——关于这朵花的诗。这首诗是以“夏日痴”开头,也以“夏日痴”结尾的。“我的小朋友,就作一个冬天的痴人吧!”她用夏天来跟它开玩笑。是的,它的周围全是诗。它被装进一个信封。这朵花儿躺在里面,四周是漆黑一团,它正如躺在花球根里的时候一样。这朵花儿开始在一个邮袋里旅行,它被挤着,压着。这都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任何旅程总是有一个结束的。
旅程完了以后,信就被拆开了,被那位亲爱的朋友读着。他是那么高兴,他吻着这朵花儿;把花儿跟诗一起放在一个抽屉里。抽屉里装着许多可爱的信,但就是缺少一朵花。它正像太阳光所说的,那唯一的、第一朵花。它一想起这事情就感到非常愉快。
它可以有许多时间来想这件事情。它想了一整个夏天。漫长的冬天过去了,现在又是夏天。这时它被取出来了。不过这一次那个年轻人并不是十分快乐的。他一把抓着那张信纸,连诗一道扔到一边,弄得这朵花儿也落到地上了。它已经变得扁平了,枯萎了,但是它不应该因此就被扔到地上呀。不过比起被火烧掉,躺在地上还算是很不坏的。那些诗和信就是被火烧掉的。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呢?嗨,就是平时常有的那种事情。这朵花儿曾经愚弄过他——这是一个玩笑。她在六月间爱上了另一位男朋友了。
太阳在早晨照着这朵压迫了的“夏日痴”。这朵花儿看起来好像是被绘在地板上似的。扫地的女佣人把它捡起来,把它夹在桌上的一本书里。她以为它是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落下来的。这样,这朵花儿就又回到诗——印好的诗——中间去了。这些诗比那些手写的要伟大得多——最低限度,它们是花了更多的钱买来的。
许多年过去了。那本书立在书架上。最后它被取下来,翻开,读着。这是一本好书:里面全是丹麦诗人安卜洛休斯·斯杜卜(注:安卜洛休斯·斯杜卜(Ambrosiub,1705—1758)是一个杰出的抒情诗人。他的作品一直被人忽视,直到1850年才引起大家重视。)所写的诗和歌。这个诗人是值得认识的。读这书的人翻着书页。
“哎呀,这里有一朵花!”他说,“一朵‘夏日痴’!它躺在这儿决不是没有什么用意的。可怜的安卜洛休斯·斯杜卜!他也是一朵‘夏日痴’,一个‘痴诗人’!他出现得太早了,所以就碰上了冰雹和刺骨的寒风。他在富恩岛上的一些大人先生们中间只不过像是瓶里的一朵花,诗句中的一朵花。他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冬日痴’,一个笑柄和傻瓜;然而他仍然是唯一的,第一个年轻而有生气的丹麦诗人。是的,小小的‘夏日痴’,你就躺在这书里作为一个书签吧!把你放在这里面是有用意的。”
这朵“夏日痴”于是便又被放到书里去了。它感到很荣幸和愉快。因为它知道,它是一本美丽的诗集里的一个书签,而当初歌唱和写出这些诗的人也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在冬天里被愚弄的人。这朵花儿懂得这一点,正如我们也懂得我们的事情一样。
这就是“夏日痴”的故事。 -
2009-06-16
土拨鼠日记4:穿越时空 - [故事]
by卡帕
你知道为什么土拨鼠的祖先们要打洞吗?
久久这么问田那西。他不知道。他是景观设计师,他铺过40cm的沙质地基,挖过8m的深地基,用过半穿凿或者全穿凿的墙中窗,但是他不记得土拨鼠祖先们为什么要打洞了。
是本能吗?他问。
久久说,是因为,祖先们相信,一直挖下去,就会挖穿时空,到达另外一个宇宙。
田那西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呢?
久久看了看他,是本能吧。
田那西觉得这种眼神很陌生,好像是说,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他有点惶恐。
穿越时空的感觉,他在某天散步的时候,突然间意识到了。
加州科学院那2.5英亩的球形植被屋顶,从上空看,完全彻底,就是圆形外星飞船悄悄藏在地球的草丛间。工人们在巨大的球面上工作的时候,就像是给外星生物擦眼睛一样。而台北那个最帅的派出所,二楼的玻璃窗构成了一张外星人的脸,一大一小两只眼睛,还有歪歪的卡通大嘴。苏克雷元帅国际机场废弃后建成了一个水上公园,那蓝绿色幻光中的水面和亚光速飞船所到达的亚特兰蒂斯古城一模一样。至于比利时Herge博物馆,则把时间凝固在了丁丁历险记的年代。田那西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些画面,他意识到,他身体里某种沉睡了的东西,醒来了。是被久久的问题,突然唤醒了。
那是,用自己的手,在现世里造出一个时空隧道的愿望。是一种本能。
他在悠悠山丘测量地形的时候,七满说,我们会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呢。
他那时候毫无想法,只是在看到彩虹的时候,突然说,我们把这里建成彩虹之丘吧。
那该是什么样呢?他不知道,七满不知道,不过他们热情满满的把这个项目叫做,彩虹之丘。后来他们打算在这片山丘上架一座隐形隧道,启动隧道的钥匙就是雨后彩虹。如果空气中湿度足够,再加上彩虹的光谱,隧道就会出现,你可以直接到达多玛星球的海港。这个海港有已知世界最漂亮的海洋,和最华丽的山茶园。彩虹隧道的实现需要同太空署合作,用到亚光速飞船上的技术,但是几乎可以肯定,悠悠山丘会很愿意拥有这个隧道。田那西后来想到,他其实可以回答久久的问题,因为不止土拨鼠的祖先们爱打洞,现在的他们也一样。那是一种本能。
回到离村之后,田那西去日青,问奥莉芙买了一只银色邮筒。
可是他没有给久久。他能给她写些什么呢?今天云朵像棉花糖?我希望你是我的?
他在日青喝洋甘菊花茶。车尔文耷竖着耳朵,在紧张的玩一个线上游戏。卡帕戴着巨大的耳机,听着不知道什么音乐,摇晃着尾巴,哼着“这是最坏的年代这是最好的年代”。田那西自言自语道,写信的话,要写些什么呢?车尔文突然转过头来,随便写什么都好吧。天气啊,心情啊,关键在于写,不在于写什么。田那西说,嗯。
久久,这是我第一次用邮筒。它看起来很神奇。
日青门口种着很多麦冬。阳光猛烈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一丛丛麦冬里隐隐闪着蓝色的光。那是它们像珍珠一样的,让人惊艳的宝蓝色果子。这种光泽不像现实中存在的事物。奥莉芙告诉我,蓝果子是有传说的。
如果你能收集好十七颗完全的蓝果子,用特殊黄葵的嫩荚果中的黏滑汁液注入果实,把它们变得坚硬如石,然后再用熬炼过的锦屏藤的长须把它们串起来做成手链。把这个手链送给你爱的人,然后留一颗同样的蓝果子在自己手里。想念对方的时候,就对蓝果子念一段咒语,然后你就可以穿越时空,到达她身边了。蓝果子就像一条跨越银河的鹊桥。
这确实是一个美好的传说。神秘,浪漫,甚而带有做作的理想成分。
可是在这种热烈的下午,安静坐在店里喝茶的时候,这个故事还是不错的。
蓝果子是很少的。蓝色的花也很少。
花的颜色同花青素的酸碱性,光的折射率,光容热量等都有关。
而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个说话:红黄色的花多生长在日光强烈的地方,反射含热量多的长光波,才不至引起灼伤,可以保护自己。蓝花生活在阴凉处,反射短光波,吸引长光波,吸热保温,有利生长。为什么黑色的花少,因为黑色吸收全部的光波,热量太强,容易受伤。所以说,冷调的花其实是需要吸收更多的热量,才可以生活下去。
有时候我想,我是什么颜色的呢?你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你大概是橙色的,把热量散发出去。而我大概是蓝色的,需要吸收很多热量。
于是关于蓝果子手链的传说,我想也许是可能的。它们对热和爱的需求,使它们有敏感的触觉和神奇的力量,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搜索光与热,于是可以使时空发生扭曲,送你到达你的热量源去。好像土拨鼠依靠本能在真空出挖出一个洞来。
嗯,我会把蓝果子摘出来,按照那个方法,做成手链的。
你要戴上吗?
他静静把信装进邮筒,静静离开。然后把另外一只送给了久久。
这是一只邮筒,他说,有时候你会收到一些穿越时空的信。不管回不回,你就,看看吧。
久久说,好。那我也可以寄信吗?
田那西有点不好意思:当然可以。不过我是唯一的收信人哦。
久久点点头,也许我会写信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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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卡帕
突然有风,然后下起雨来。
碎碎的,像是穿过虫洞凭空出现的一滴水。之后突然瓢泼起来,世界变成了宽大的水幕。
远近的山丘都变得朦胧。穿着鲜艳长裙的姑娘们跑着到树下去了。枫杨的叶子和一串串虫子一样的果实都啪啦啪啦响,路边蓝色的婆婆纳被淋得相当委屈。你只能静静站在那里躲雨,潮湿空气里的清香让田那西想起久久来。想起一个人的时候,会笑。这就是喜欢了。是到现在他才突然明白,就是这么简单。
同行的红松鼠七满,在测量山丘的剩余时间里,用彩色铅笔画一些植物图。
像剪了一棵用来插播的枝,生生按到纸上。彩色铅笔的颜色很清淡,因此连曼陀罗也变清秀了。他很仔细的描着那些叶子的纹路,削得很细的笔头勾花朵的形状,慢慢抹着那些长满小刺的果实的阴影。他坐在那里,像全世界只剩下那张纸和那株花。他那么安静,火红的皮毛和沉静得像深湖一样的眼睛。
他画了紫色,蓝色,白色三种。曼陀罗花,尚未盛开时倒挂在那里,像乖巧的风铃,一扬起脸来,就叫人惊艳,它们通常被认为形状妖异。形状只是形状而已,被认为妖异大概只是因为花瓣有尖锐的轮廓,那些不规则的波状浅裂或疏齿,看起来像某种没有温度的火焰,包含危险因素。凡尖锐的东西,总给人不安定感,更何况,曼陀罗又很无辜的,含有一些影响动物中枢神经的化学物质。
除了整幅效果,七满还把果实,花朵都单独列出,画两幅很小的,在旁边写一些小字:
O:
它们又叫醉心花或醉人草,那可能和化学成分有关,又可能,与爱有关。白色曼陀罗就是情花(生死相许,一生一世),黑色则意味着死亡和爱之颠沛流离。它可以用于麻醉,剪除痛苦,也可以使人产生幻觉,心跳加速,昏迷,抽搐,衰竭至死亡。这些效果,爱也可以做到。大概曼陀罗和爱,能在动物体内产生相似的化学物质。并且这化学物质不稳定,一旦过度,就容易朝另外一个方向发展:花有毒,爱也有毒。这真是奇怪的事情,我们所有的幸福感都建立在一个非常严谨的尺度内。
又,因为本地湿度远远高于离村,所有品种颜色都更鲜艳,像在扩展了色谱一样。另外,山茶和曼陀罗是两类事物,它应该写做曼佗罗,这个说法是对的吗?
七满把画好的纸小心卷起来,放进随身携带的银色圆筒里,然后按下旁边的绿色按钮。
田那西很好奇。七满解释说,这是一个一对一的小型邮筒。利用点对点分子传输功能,可以把你的邮件发送到这个邮筒的另一半去。他在路上,每天都要做好记录,画好图,发给奥莉芙。他爱的姑娘奥莉芙,人称Data Queen,爱好收集宇宙中所有地方的植物详情。
七满有点脸红:你知道,其实我画的这些根本不算新鲜资料,不过呢,手绘图看起来比较有趣……而且,写信这种方式也……挺浪漫。你说呢?
田那西嘿嘿笑起来:是啊。我都想要这种邮筒呢。
嗯,等我们这次考察完回去,我问奥莉芙还有没有得卖。
啊……她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有这个呢?
七满指指自己的tee袖子上的绿色LOGO:她在这里工作。
田那西就惊讶了:她原来在D&G!七满得意的点头。
奥莉芙听到邮筒发出啾啾鸟叫的时候,正在数据终端前埋头做表格。
下午三点,阳光像金色缎子铺在D&G店里每个角落,茉莉花茶倒了一壶又一壶。
老板娘浅正卷着袖子,皱着眉,做一个高一米宽两尺的构骨标本。泰坦星那种土壤,能长的东西太少,但是泰坦人又对古怪植物充满热情,这个月的订单里,构骨就有大小四件,更不要说灯笼树,结香,袖珍榕树林。
旁边的卡帕正在包书,《25世纪海洋藻类基因初析》、《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取暖材料——安那斯星1001种发光的花》、《家庭培育袖珍银杏指南》,这三本是寄给大西洋底的蓝鲸略桑的。旁边堆起来的一摞是给ZIVA星的兔人的。卡帕抬起来头可怜兮兮的说,老板,航空信今天可不可以不包?反正飞船明天才来哎。浅抬起头来,用目光秒杀了她。
从角落里的棕门后面飘出声音来:快来看我的曼陀罗精油,哇哈哈终于配好了啊!你们还说迷迭香最流行,品味啊品味啊!知道上个月最受欢迎是什么?杜松子养颜凝露!看看我的手艺!大家习惯性无语的看着后面晃出来的车尔文,手里握着小小一只棕色的瓶子,隔了几米就散发出迷幻的香味。
奥莉芙在角落里大堆的文件中看着这个场面,掏出相机咔嚓一声。
雨终于停的时候,七满从银色邮筒里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满头小卷的浅小姐,戴黑色镜框嘴角弯弯的卡帕小姐,眼放精光手舞足蹈的车先生,还有从门后面露出一张无辜的脸的彻小姐。照片下方写着:土拨鼠一家亲。田那西看七满笑得满脸是花,探过头来:这是什么?七满说,这就是著名的日青总部啦。下次带你去玩!
天空突然出现了彩虹。横在远方墨色的山丘上。
田那西好久没有看到彩虹了,仔细瞧瞧,竟然赤橙黄绿青蓝紫排得那么漂亮的。七满也静静看着那片华丽,忍不住咔嚓一声。田那西想起久久有一次形容一只彩虹蛋糕,满脸幸福。中间的绿色和青色奶油都是粉嫩粉嫩的,太可爱了,用久久的话说:心都软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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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卡帕
重瓣溲疏看起来就像栀子。纯粹优美。不过其实不一样。
田那西看起来是只勇猛潇洒的土拨鼠。不过其实不一样。
他心肠好,但有点闷。说起图纸啊线路啊,就口若悬河。说起别的,就很沉默。
像是散步的时候,就只能问问久久,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之类的问题。
路边有一蓬蓬初冬细雪一样的荚蒾,田那西说,真好看。像小时候妈妈做的那种很素的被面。
久久点头,是很好看。欧洲荚蒾还要好看,大朵大朵,又白又密,很有立体感。我一直觉得很适合做婚礼上新娘的捧花。虽然她们总是用玫瑰康乃馨百合之类,可是用很素的绣球荚蒾多好看啊。可能因为不是那种精致的,花型圆满的花吧。那些花虽然看起来吉祥完满,可是总觉得太过精雕细琢了。像绣球荚蒾这种,有点闲散,但大方生动,像有许多话可以慢慢说,有许多明媚安静顿在那里,有棱角,又十分生活。这才是值得向往的爱情啊。
田那西想一想:是这样啊……那你婚礼的时候要用它吗?
久久看他一眼,笑:不知道哎。我也只是说说。乱讲的。
像是缫丝花,久久说,我常常觉得它们是双鱼座的花,因为又娇又嫩,又艳又细,看上去就美。而溲疏是天秤座的花,白得没有任何视觉冲击,又淡又浅,可是仔细看去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盛大。其实和花没有关系。我喜欢绣球荚蒾,大概也和它本身没关系。只是有些东西,当你看到,或者想要记得的时候,就会给它们一个什么标志,然后你就记得了。
田那西说,嗯。是一种记得的方式啊。我就常常忘记。花朵也是,看过学过也会忘。
久久说,也很正常啊。我也常常忘的。但是你就不会忘记你的线路图吧,或者进球时的欢呼?
田那西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傍晚阳光仍凝固如蜜糖,云朵尚亮,颜色像专门涂在天空。瓦蓝瓦蓝,几乎广袤,又有大朵银白漂浮,缓缓流动,形状温柔,非常美好。空气像被加热一样,风吹在脸上都有点烫。于是心就不能平静,悄悄起伏。
田那西想唱一首歌,可是想不起任何一首歌了。他只是看着天空。
久久也看着天空。她想起了很多歌,可是也唱不出来。她突然有点难过,因为花朵太热烈了。
即使它们非常安静,素,甚至低沉,可是六月的傍晚,是热烈的夏天的气味。
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吧。感觉自己不能拥有那种热烈的味道。在美好的时候,伤感起来。
田那西突然说,我小时候,有一个傍晚,看到金红色的云朵,照得花园里所有的花全部变成了金红色,像是什么巨大的盛会。那不仅仅是好看,那些云非常非常近,好像往前踏一步就可以走上去。那时候我就想,长大要造一艘飞船,飞到那红色云里去。长大后忘记了这件事情,改造房子。都很普通,没有金红色的光,或任何光,也不能飞去哪里。可是现在突然,又想造一艘飞船了。
久久说,造吧。我也想去看看。去看云朵后面。
田那西看着她,在金色夕照下脸上细细的绒毛,眼睛里有微光。他鼓起勇气,很平静的说,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久久回头看他,眼神幽静:那就慢慢说。我都在。
田那西点点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我以前买过玫瑰和百合送给女孩子们,他很想这么说,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拿什么送给你。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珠子:我小时候玩过很多弹珠,只留下这琥珀色的一颗。大概是因为觉得颜色很奇妙,从每个角度看上去都不一样。和你说的荚蒾一样,不花,不鲜艳,不醒目,可是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有很多东西藏在里面等你发现。所以一直留下来。送给你吧,要是不嫌弃的话。
久久伸出手,田那西把珠子放在她手掌心。
她对着夕阳看了看那透明的流转的颜色,说,我可以把它镶起来,做一条琥珀色的项链。
田那西顿一顿说,那会是,我的一个标志吗?
久久有点惊讶,露出一个好玩的笑:可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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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卡帕
土拨鼠挺难过的。因为他喜欢上一个姑娘了。
姑娘可爱又温柔,但是眼神总是从他身上掠过去。这可不好。
姑娘爱花,各种花都爱。他想一想,决定先去了解下花朵,曲线救国。
他在路上忧郁的走着。有人打招呼:哟,那西,散步呢?
他答:嗯,散步呢。他在小池塘边随便走走,看到了一种黄色的花,心里一震。
这种明媚的橙黄色,粉粉的,叫人心头一暖。而且……而且真的很像她的笑容唉。
那西盯着那花看,真是灿烂得很,灿烂得心都酸了。他知道那是萍蓬草。胖胖的,像鼓着腮帮子的笑容。它们其实很小,浮在大片大片的油绿的叶子上面,像点缀上去的金色星。或者说,远看突然让他想到夜晚的星空,绿色的星空,有温暖闪烁的光。庞大而细致。嗯,难过的家伙们是会比较多愁善感一点。那西走了走,走到姑娘的门口。
九九出来开门:田那西?
那西“呃”了一声,然后说,我刚才在池塘边散步,看到了一种金黄色的花,挺好看的。就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的,但是我不记得名字了。好像叫菖蒲?
九九歪歪头,想一想,池塘里吗?黄金莲?
那西说,嗯,它的花像一个个超级小但形状别致的碗,可以装几滴花蜜的那种。
九九说:哎?这个想法很好呢。
想一想又说,那就是黄金莲了,又叫萍蓬草。菖蒲不是这样的,菖蒲的花就好像把这个很柔软的小碗一瓣瓣的掰开,然后像揉面一样捏得薄一点,把花瓣像长裙裙摆一样自然放下,看起来像是用透明的特殊的纸做的衣服,有种散漫优雅的味道。而且花朵大概是小碗的两倍呢。黄金莲呢,就比较可爱,而且颜色也淳厚点,像用粉扑细细的扑过。
那西想,女孩子果然想象力丰富啊。然后点点头说,你形容得很生动呢。
九九就笑起来,说,浮在水面上的花都好看。黄金莲连叶子都好看,像圆剪刀一样。
九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嘴巴弯成浅浅的弧。那西心里乱跳,就傻笑起来。
那西说,呃,今天天气很好呢。
九九望望天,云朵真是纯洁又华丽啊。点点头,明天还散步吗?叫我一起吧。
那西使劲点头:好。明天我们一起去看那些花吧。
九九说,好啊。又露出脸鼓鼓的可爱笑容。那西简直要哭起来了。
回家以后,那西忍不住一直笑。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忍不住笑,看起来好傻。
不过田那西觉得很美好。他决定学一首歌,明天可以在路上哼一哼。听说姑娘们都爱听歌的。
这一首歌,叫做《身骑白马》。其实调子有点伤感的,但是歌词里有“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过中原,放下西凉没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宝钏”,那个女生唱得真有气势,是那种倔强而温柔的气势,十分动人。九九有种那个气势,九九有种不轻易显露的温柔。他能看到这种细小的光,因此倾心。
这样很好。
明天要一起散步,唱歌给她听。然后去看那些黄色粉色蓝色的花了。









